控制论与系统论：写给江湖儿女的案头书

开场

大家好，欢迎收听面基。本期节目想聊聊金观涛先生的控制论与科学方法论。这是一本几十年前出版且久负盛名的著作。它最早是华国凡与金观涛写给学生们的讲座。在那个禁锢又动荡的十年的后半段，这些演讲被整理成了油印本在地下流传。

改革开放后，控制论与信息论和系统论一道，并称为三论，在大陆掀起了一段社会性的思潮。它也被大家视为新世界观的工具。在那样的时代背景下，三论也多了一层额外的意义，就是它同时是来自西方的前沿学科，看起来高度理性且中性，而且能跨学科解释包括社会运行在内的诸多问题。因此它们被视为通往现代化的方法论钥匙。它可以把社会还有发展等问题视为一个工程化的问题，从而绕开政治争论。

其实今天中国很多常见的话语体系，比如顶层设计、系统工程、综合治理、协同机制、闭环管理，它们几乎都来自三论的时代。某种程度上它也形塑了中国技术官僚体系的思维底色。

那说起这本书，它真正吸引我的是再版后的序言里的一段话。金观涛希望本书能成为江湖儿女甚至是丐帮的案头书。这种冲突感的迷人之处在于，50多年前一个看似高深的知识，竟然有如此接地气的野望。举例来说，这本书它能帮你找到许多思维方式在哲学层面的坚实感。

我随便举几个例子，让大家感受一下这本书的内容。比如，他认为世界是一个复杂的系统，而复杂系统依赖反馈。科学也是一种系统。我们对任何问题的认知绝非一蹴而就，真理是一个不断逼近的过程。而错误是一种必要的信息。假设必须可检验。预测会是一种核心能力。系统的稳定来自调节，系统的失控来自反馈的失效。最终是结构决定了行为，信息流决定了人的决策，科学需要开放的回路。封闭系统容易僵化，理论只是暂时的稳定态。方法论决定了系统的修正速度。不确定性不可消除，只能被管理。认知本质上也是一种控制活动。而知识只是调节的结果。

我知道刚刚那段话大家听起来云山雾绕，一开始我也有一种预期，但正是序言里的那句江湖儿女的案头书给了我巨大的信任感。就是我坚信这本书我能读懂，而且在今天重读，它确实也朗朗上口，而且屡屡给我带来了一种灵光一闪的奇妙体验。

本期节目的嘉宾是十分吸引的雷哥和敏姐。我甚至都没问过雷哥是否看过这本书，就在微信上发出了邀请，因为我坚信他一定看过。没想到雷哥回微信说这本书正是他的启蒙读物。于是我们就有这期节目。

关于这本书的定位

主持人：这期是我主动约的，因为我看了这本书，一下子就想到雷哥了。我甚至都没问，我就确定你一定看过这本书。你是什么机缘发现这本书的？你这么老的一本书。因为这本书是今年再版吧，我没记错的话。

雷哥：其实跟我们上一次串台录那个复杂适应系统有很多的渊源。然后我就想买来看，然后我甚至没看，我就觉得一定能做一期节目。然后我就问了雷哥嘛，雷哥说这个启蒙书是吧？这个启蒙了很多人，很多代人嘛，也是我的朋友的上一辈的案头书，80年代的知识分子案头书。

主持人：对，然后我为什么我特别确定说一定能录一期，就是看了它的前言，有一句话我特别受冲击，他说我这本书其实是给江湖儿女，甚至是丐帮写的案头书。然后再考虑到这本书的出版时间应该是70年代。

雷哥：70年代形成，80年代出版。

主持人：80年代出版，那在那么一个其实还有点算禁锢的年代，这种内容的书，我觉得应该像航空书似的。

雷哥：对，丐帮的水平比较高。

主持人：我就是看了丐帮这俩个字，激发了我看这本书的信心，不然的话我都真的不敢看金观涛的书。而且看了之后发现，哎，确实还是很有收获的。所以这本书初名看着很劝退，但稍微读一下会发现还是很适口的。

控制论与老三论

主持人：就雷哥能不能大概介绍一下那个时候这本书是一种什么样的地位？

雷哥：对，而且这本书的这个前言，刚才我们看到这个丐帮，这个前言是2024年写的。也就是说他现在觉得这本书依然是足够启蒙，足够门槛低的一本书。他只是谈论的话题跟我们现在是不相关的，但是它的内容的门槛其实并不高。就这本控制论嘛，讲控制论。当时叫老三论之一，控制论是第一个流行的。

特别是到后面因为有钱学森的归国，然后钱学森带领着大家一些做导弹。导弹这个系统是需要很多很多部门的专家一起配合，它是有多个部门的学科，学科里面的专家还有工程技术人员一起配合。所以当时钱老就会在中科院组织了对控制论和系统论理论的重新的推广和发掘。也组织出了很多的书。

这个理论在西方应该是在50年前出现的。形成的话就是控制论的这个维纳。而且控制论本身它的名字，这个词跟我们现在的赛博朋克，Cyber，Cybernetics就是我们的控制论。我们的所谓的赛博世界，大家打那个赛博朋克那个游戏，其实都来自于这样一个概念。

而Cybernetics这个东西本身这个词造的其实就是两个意思。它一个是叫控制，control，另外一个是通讯，communication。实际上维纳写的那本书的副标题就把它造这个词，造这个概念，它的意思、来源，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了，就是控制和通讯，就是我们的赛博朋克。

因为它要讨论的一个话题呢，是和我们传统的这种科学范式，就是说解一个方程，进行严谨的分析和推导，然后形成一个准确的答案。实际上跟这种范式是完全不同的。而控制论给出来的一个新的范式是我们去适应，它的词是适应，并且给出的答案是带概率的，是带不确定性的，是在不确定的环境下我们怎么去适应，去调整自己。并不是说直接给一个永恒正确的答案。所以这个也很像我们在经济、在金融市场里出来的这种处境。

我的感觉就是这本书，至少和我的投资是密切相关的。

共轭控制与投资

主持人：先去称这个更容易衡量的代理变量，然后再把这个代理变量替换成那个项就可以了。这个过程就像是共轭控制。然后我为什么特别想聊这个呢？因为我看见这段的时候我就想到，经济是一个不可直接测度和观测的复杂系统。那我们怎么认知这个复杂系统呢？可能我们要找到各种各样的指标和代理变量。然后我们通过一组或者多组代理变量来认识经济系统，然后我再把这些东西作为我投资体系的反馈。我是有这种感觉的。不知道对不对。

雷哥：是，就是这样的。就是所谓的共轭，但这个词其实我一直觉得翻译的不是很好。对，使用的有点问题。就是这个词大家以前在高中学化学的时候经常会遇到，就共轭的化学键。它的意思就是老钱跟他说过的，就是我为了让我的能力，让我的控制的范围得以扩大，我需要发明一个或者发现一个工具。这个工具能够和我产生通讯。就是我通过控制一个工具来扩大我的能力范围，以至于我能改变或者控制其他的部分，当然这里面就有些代理变量，我们管它叫有些路标。

实际上它都是要共轭控制。它不是直接去控制，因为我们每一个人它都是有限的，所以你是通过间接的和一个工具或者另外一个人，或者另外某个主体，发生一个你认为可靠的关系，来扩展你的能力范围。

主持人：我想到两个例子，第一个就是当我听到Jack Miller，他投资是微观驱动的宏观投资。说白了就是你认知这个宏观系统的寻找到的代理变量是一些可能是在这个系统里面具有一些非对称位置的或者关键位置的微观的观察抓手，它可能比统计局发布的数据对你而言更有表征的作用。这是我感觉到的那种共轭的感觉。

第二个可能是敏捷第一次发我你们的Alice系统的那个账号。我进去之后第一，很懵逼。第二觉得好复杂，然后第一步不是看指标，第一步是看各个指标的解释。当时我就有一个感觉，好像就是那共轭控制它也有，当然也有一个顺序，就是如果你想来实施这个控制，首先你得理解系统，然后你得找到刻画指标才能来用它去表征这个系统。所以我挺想听哪个谈的你们设计这个Alice系统当中的一些设计观念啊什么的。

雷哥：对，因为共轭的这个东西是扩张自己嘛。就比如说像Alice，我的感觉就是说如果你是个钢铁侠，你原来是个人对吧，你穿上这个装备，然后才变成钢铁侠。那我们想要做这个装备，也就是Alice系统就是我的装备。那么我离开这个Alice系统，我就是一普通人。但我为什么能够设计出这个Alice系统，也设计出这样一个钢铁侠的装备，是因为原来我们之间存在着一些我认为可靠的互动关系。

比如说某一个指标，它的意义在我可以理解的体系里面，并且能够指挥我的行动，然后并且我的行动可以让它产生更大的效应。这样就形成了一个互动的共轭，然后我就扩展了我的能力。因为这套系统是每天每一分钟都在更新数据，并且是按照你的思想，按照你认为的这个世界的构成的这个新的世界。

敏姐：因为刚才老钱说了自下而上的这种方法论，它的优点是可以很具体，可以很直观，但是它的缺点是噪音很大。或者是你不太确定自己理解的这套传导关系是否真的就对。对，而且永远有你观察不到的微观。你不是上帝。到底是一叶知秋还是一叶障目，谁也说不好。

雷哥：对。所以我们做任何的投资的决策都是一个先升维后降维的过程。升维就是你可能要看到更多东西，比如说更多微观主体，同一个微观主体的不同侧面。降维就是你需要知道哪个才是最关键的，而不是说他们都重要。所谓的降维就是要把它模型化，模型化就是要简化这个世界，简洁是最高的智慧。但是简洁之前你需要对它有一个全面的认识。

Alice对于我而言就是那个简洁之后的过程。但是为什么别人觉得很不好用呢？就是说大家因为没有简洁过。对呀，这个过程对大家来说是黑箱的。是黑的，对。而且我相信第一次用的肯定会来问你，说看不懂。对。我觉得90%都是这样的。

系统的定义与时间尺度

雷哥：系统是大家最会误解的，总觉得是一个操作系统，或者说是一个Windows系统，是个IT系统。但实际上系统就是还原到最本真，它就是系统里有结构，结构里面的是有主体的，主体和主体之间是有互动的，我们把这个整体就叫做系统。所以系统里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它们之间的关系，主体和主体之间的关系，而不是那个主体，关系是最重要的。

主持人：就感觉就是你自己心中那个问题，它肯定也有一个时间尺度。那可能不同的时间尺度下，你选择的那个关系也不太一样，我举个例子就是这里面他用的一个就是狮子、羚羊还有这个生态系统之间的关系。那如果你的时间尺度比较短，可能你看的是狮子、羚羊这些之间的动态平衡。但如果你想研究更长期的问题，比如说如果我们把狮子给干死了，羚羊没有了天敌，它的种群数量大规模的爆发，但是最后生态系统承担不住了，那羚羊又成批的饿死，最后剩下的羚羊数量可能还比狮子在的时候的种群数量更低。

我当时看这段就有一个感觉，就好像尽管相关性就在那里边，大家和生态之间的关系是一直在的。你研究短期问题的时候，那生态就不重要，但你研究长期的慢变量的时候，生态又变得无比的重要。这种关系也是一种取舍，这种相关性它会随着你问题的定义变得时而重要，时而补重要。

雷哥：对的，你说的这个尺度特别重要，而且举的例子也很好，就是一个生态系统。首先生态系统呢，比如说我们说非洲草原这个生态系统，有狮子、羚羊和草原。如果他们平时这个系统比较平衡没有被打破，那么他们大概率是一个周期性的系统，也就是此起彼伏的一个系统。但是一旦这个平衡被打破，或者气候发生变化了，或者突然非洲的智人觉醒了。对吧，以前没有智人，那突然多了一个生态位，那这个时候狮子就不是一个统治性的了。

那狮子和新的智人之间的争夺，和羚羊之间的关系就发生了变化。所以可能更重要的并不是狮子或者羚羊或者我们的智人长什么样子，而是说它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所以在更长尺度下，如果出现了系统平衡被打破，新的生态位出现，我们最关注的是那个关系变了。而那个主体，这个时候是智人，下个时候可能是一只蝴蝶或者一只鸟来了，都有可能。

所以它也提醒我们好像尽管这个系统里面有无数个非常复杂的大家都互动关系，但是你得通过自己的问题或者你自己定义的这个集合去筛选出主要矛盾或者主要的那个互动关系。其他的东西你可以作为噪音暂时先屏蔽掉。

雷哥：对的，就是分析系统的第一步就是找到主要矛盾。找到主要矛盾的前提是你得有一个系统的沙盘，也就是系统的格局，这个世界天下格局，你先要把它弄明白。当然格局就有不同的解析度，就是尺度了，有高分辨率的，有低分辨率的，有300年跨度的，有三天跨度。就是我们研究什么问题就用什么样配套分辨率的沙盘。然后在沙盘的推演下，我们可以发现这里面有一个关键的节点或者关键的问题，或者主要矛盾我们说。

系统动力与演化

雷哥：抓矛盾，然后主要矛盾是什么呢？是驱动未来这个系统演化的一个动力来源。因为他有矛盾，所以他有势能，他势能的释放就会使得这个系统演化，它会变成动能。它演化的过程之中，随着这个矛盾的解决，或者转变为推动的力量会转向另外一个地方。所以这个时候它的主要矛盾就会转移，转移到另外的一个主要矛盾之后，你就需要再抓到另外一个矛盾，然后再去演化。它并不是说一个矛盾能够驱动永远，这是它的动力机制。

主持人：但系统动力这个词你爷常提到，这个要怎么理解呢？

雷哥：就是系统，它是一个有目标的一个整体。所以其实我们的生物是一个系统，我们的生命它必须是一个系统。它不是一个耗散的结构，它不是一个趋于熵增的结构，它是一个熵减结构。而熵减结构，它就要求你这个系统的演化必须得有一个目标性、目的性。当这个目标性、目的性基本上就是存在，就是活下去。就是我们人其实不是说好人和坏人，而是每个人都想活下去。

所以，在这样一个目标下，系统就会演化，假设它要活下去，它要能够适应外部环境。然后它内部有矛盾，有结构上的冲突的时候，它也要活下去，但是它并不一定成功，有可能系统就解体了，它就瓦解了。所以在这个过程之中，它是有那种适应性的目标去驱动它的。

主持人：那我们比如说顺着这个系统演化，那我要解决某一个矛盾，可能我会有一些分叉，比如说我用这招还是用那招。那这种分叉最后又会汇流？

雷哥：其实用比特币的例子来解决，比如说分叉了之后，那肯定就是说大家要判别谁是长链，谁是短链嘛，或者我们换一个说法，比如说未来是一种概率分布。那你怎么知道它最终落在哪个概率区间呢？概率有两种，一种是统计概率，频率，一种是置信度。我们说的都是置信度。所以置信度它肯定不是纯客观的，而是基于你过去经验和模型下的一个你认为它有可能的程度、比例。

然后未来的分叉，我觉得我们解决问题的第一步就是需要去穷举自己能想象到的这个问题可能的答案，ABCDFG，你把它穷举出来，这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所以在这部分里联想是非常重要的，就是人脑的主要的功除了计算以外，我觉得计算很可能未来会被AI替代掉了，但是联想的这个功能特别重要。

就这个世界可能有三种答案，但是你可能想30种答案。那就像我们的双圈的这个体系，我们叫双层全天候，原来的大家用的是单层全天候，单层全天候是二维的，双层全天候是四维的。当然还可能未来有八层全天候，16维的。所以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少种解决方案是需要你联想的，联想之后是要验证的。

科学就是你要先提出H0假设，其实这个是科学里最重要的第一步，创造性来源的第一步。然后后面是去创造各种实验，去验证它。所以我们后面有路标系统，去验证你的可能性的场景是不是在实现。所以才是这个状态。